8月7日，由江苏省物流产业促进会主办的国家战略视野下“十五五”江苏物流与供应链发展趋势研讨会上，商务部驻南京特办原特派员、流通业发展司原副司长王选庆详细梳理了我国“十五五”流通现代化的进程和趋势。

 

一、流通现代化与业态创新

（一）流通现代化的主要标志

流通现代化的内涵十分广泛，既包括基础设施、技术装备、工艺及标准的现代化，也包括经营方式、组织形式、管理理念、人员素质的现代化；既包括企业本身的现代化，也包括政府管理、法律法规、行业组织、中介服务的现代化。

流通现代化主要体现为流通方式的现代化，主要标志是流通业态。流通方式从微观层面讲就是企业的经营方式 ，包括渠道和环节的不同组合、商品和服务的不同组合、商流和物流的不同组合、时间和空间的不同组合、交货方式和支付方式的不同组合等。往往是这些不同的组合，不断衍生出新的业态。所以，直观地看流通现代化，先进的业态往往是主要标志。

（二）业态创新引领流通革命

从流通特别是商业发展历史看，大的变革或者革命，往往是出现一种新的引领潮流的业态，迅速影响到市场，众商家纷纷效仿，并对传统经营方式形成巨大冲击。从世界商业史看，到目前为止先后发生过四次零售业革命。

第一次零售业革命是百货公司的出现。特点：综合经营；休闲场所；明码标价；退换自由。

第二次零售业革命是连锁经营的出现。特点：解决了产销之间的集散矛盾；标准化的组织扩展；规模效益实现了较低售价。

第三次零售业革命是超级市场的出现。特点：顾客自我服务（开架销售）；一次购足；店址边缘性；设备现代化（电脑技术的应用）。

第四次零售业革命是网络零售。特点：出现一个没有时空界限的崭新渠道，顾客足不出户实现购物；可供选择的商品品类几何数量增长；打破地域限制；解决了消费个性化、碎片化与制造规模化和定制化成本高的矛盾（大数据技术）。

四次零售业革命虽然主要发生在零售领域，但对整个流通的影响也是革命性的，甚至影响到流通与生产的地位和相互关系，是流通现代化的重要节点和里程碑。

比如，百货业的出现，大大提升了经销和代销的规模与品质，增加了零售渠道相较于批发环节和生产环节的话语权；以大量销售为特征的连锁超市的发展，缩短了商品的流通渠道，将很多作为中间环节的批发企业排除掉；大型的仓储式会员店兼具批发功能，不仅压缩掉了专业批发商的环节，还以廉价为特征，导致被称之为“价格破坏”的低价倾向，给整个流通和生产带来巨大的压力，迫使整个流通渠道的所有环节，包括制造业、批发业、物流业等，都不得不在经营方式、组织形式以及管理技术上进行变革，从而出现“渠道全体效率化”的新局面；至于网络零售，其对整个流通和生产的影响，甚至对百姓消费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影响，都是革命性甚至是颠覆性的。

（三）流通现代化的主要路径

从根本上看，是产业技术革命在流通领域的应用推动了流通变革。

以机器大工业为标志的工业革命，导致了大量标准化产品涌入市场，原来的以中小型杂货店、专业店为主要支撑的零售体系难以适应，大型化的百货店应运而生。

以电子计算机应用为标志的信息化革命，大大优化和提升了企业内部管理系统和运作效率，解决了零售行业在扩大规模、多店经营和开架销售中的统一结算、统一配送、即时盘点、自动补货等难题，为大规模推广连锁经营和超级市场提供了技术和管理上的支撑。

以互联网普及为标志的网络化革命，为零售行业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没有时空限制的网上渠道，从网上开店到电商平台再到线上线下融合发展，加上支付革命与快递物流的加持，直接引发了第四次零售革命。

当然，消费端的变化对流通现代化也有很大的影响。

 

二、我国流通现代化的进程

2002年1月，全国推进流通现代化工作现场会在上海举行。这次会议把连锁经营、物流配送、电子商务列为流通现代化工作的重点。这三项重点工作贯穿了流通改革和现代化的全过程，至今仍是重点工作。连锁是新的流通组织形式，电子商务是新的流通渠道，物流配送是流通对象（商品）新的运作方式，三者基本构成了流通现代化的大致拼图。

（一）连锁经营

连锁经营包括直营连锁、加盟连锁（特许经营）和自愿连锁。

直营连锁是我国连锁经营的主流形式。经营风险小，但投资成本高，扩张较慢。从政府的角度，这些年抓的工作主要有四方面：一是协调总部统一纳税，减轻企业税务负担；二是支持企业信息化改造和配送中心建设（技改资金切块）；三是支持连锁企业开拓农村市场；四是支持连锁经营向其他领域拓展。

加盟连锁在我国的发展过程中，出现很多问题。主要是信用环境不理想，容易出现商业纠纷。这些年主抓的工作就是规范，出台了商业特许经管理条例及其细则，建立了备案制等。

（二）物流配送

物流是传统运输、仓储、装卸、配送等行业的集合，特点是一体化运作、网络化经营，涉及发改、交通、商务、工信、邮政等很多部门。工作大致脉络是：企业物流配送中心建设、第三方物流、物流加工、共同配送、物流园区建设、物流信息平台（配载）建设、先进模式（多式联运、甩挂运输、带板运输等）、物流骨干网络和枢纽建设、 农产品冷链物流、城乡高效配送体系建设、供应链物流、城郊大仓基地建设等。

（三）电子商务

电子商务是新兴事物，涉及很多领域、很多政府部门，如工信、 商务、邮政、发改、央行、宣传等。商务部成立后，对电子商务主要从促进和规范两方面开展工作。

促进方面，主要是支持电商物流的发展，出台了电商物流规划、 与国家邮政局开展了电子商务与快递物流协同发展行动计划，支持城乡配送体系建设等。电子商务司成立后，又陆续开展了电子商务示范基地和示范企业培育、互联网+流通等工作。

规范方面，主要是推动出台《电子商务法》，规范电商平台与入驻商户的权利与义务。近几年，与海关、税务等部门通力合作，不断出台新的举措，促进跨境电商的规范与发展。

 

三、我国流通现代化的评价与“十五五展望”

（一）总体评价

总体上看，在改革开放大背景下，我国流通现代化进程很快，成效显著，对国民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，发挥了巨大推动作用。 横向比较，我国流通现代化基本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，某些方面（网络购物、网上支付等）处于世界先进水平。

从成就方面看—— 

电子商务：2024年，我国网络零售额达15.52万亿元，实物商品网络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达到26.8%。我国连续12年成为全球第一大网络零售市场。同年，跨境电商进出口总额2.71万亿元。

连锁经营：据不完全统计，我国已有超过5000个特许经营体系， 涉及近60多个行业，全球第一。

物流配送：我国社会物流总额2024年达到360.6万亿元，连续9年居世界第一；快递包裹量1750亿件。

从不足方面看——

城市与乡村、东部与西部，流通现代化发展不平衡问题还比较明显。

电子商务渗透率不断提高，加大了实体店的经营压力。

直营连锁投融资成本高，制约了优质品牌连锁的做大做强，参与国际竞争能力差。

物流企业组织化不高，行业集中度低，抗风险能力差。

（二）中国式现代化视角下的流通现代化

从经济与社会的协调发展看：

电子商务对线下实体店的冲击虽然有利于行业的转型升级，方便消费者，但发展过快、过度，也会造成大量实体店的经营难以为继甚至倒闭，影响到就业，影响商业人气、商业氛围及城市的繁荣，形成诸多的社会问题。在这方面，日本做得比较好，政府政策兼顾线上和实体店的发展，行业协会也发挥了积极作用，法律法规也相对比较健全，值得我们借鉴。

从人与人的协调发展看：

流通现代化总体上看还是惠及多数人、多数行业。但从惠及的程度上看，城市与乡村、发达地区与欠发达地区、消费者与生产者特别是农产品生产者，还是存在一定的差距和不平衡。比如在现有增值税为主体税收的情况下，网络购物形成巨大的虹吸效应，把消费地的税收大量吸收到电商平台公司登记注册的地方。电商主要作用还是方便农民在网上购买工业品，即促进了工业品下行，而对于农产品，受到规模化、标准化、物流、季节性等因素的制约，促销作用远不及前者， 需要继续发挥促进农产品上行的作用。

从人与自然的协调发展看：

电子商务飞速发展带动快递业迅速膨胀，虽然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岗位，但海量的快递包装、外卖餐盒对环境的影响也是肉眼可见的。 以胶带为例，据测算，平均每件快递胶带使用量约0.8米，2024我国快递包裹超过1750亿件，这意味着，2024年我国快递包裹使用的胶带总长度达到1400亿米，即1.4亿公里，相当于地球到月亮距离的467倍。同时，业内人士指出，快递使用的胶带主要材质是聚氯乙烯 （PVC），这种材料需要近百年的时间才能降解，对环境造成的不良影响也是长期的。

从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视角看：

网上购物和外卖的流行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习惯甚至是生活方式，什么问题都在网上解决，人与人之间的直面沟通交流少了。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，应该适当冷静思考一下，从人类自身全面发展的角度或者说从人类长期繁衍和进化的角度看，互联网以及正在向我们快步走来的AI带来的生活方式的改变，那些是好的，哪些是不好的。

从中国与世界的协调发展看：

对外贸易也是流通的一部分，应当本着互通有无、平等互利的原则开展对外贸易。商务部定期举办上海进口博览会，开展进口贸易促进创新示范区建设，就是在做这方面的工作。

（三）我国流通现代化的展望

2022年1月印发的国家《“十四五”现代流通体系建设规划》提出了现代流通“一市场、两体系、三支撑”的体系框架，即：构建商品和要素自由流动的国内统一大市场；打造数字化、智慧化、开放型现代商贸流通体系；构建经济高效、绿色智能、安全稳定的现代物流体系；增强交通运输流通承载能力，加强现代金融服务流通功能，推进流通领域信用体系建设。这个体系框架比较科学和契合我国流通现代化发展脉络，相信会延续到“十五五”甚至更长的时期。

1.“十五五”经济形势的重大变化（个人观点）

“十五五”时期，经济形势相较前几个五年规划时期，有重大变化。一是外需受阻仍将持续，内需提振仍需努力；二是投资边际效益递减，增量空间不如前，存量优化机会巨大（补短板、锻长板）；三是双循环格局进一步演化，内循环作用更加凸显；四是陆海内外联动、东西双向互济的开放格局（也是发展格局）加快演进。

2. “十五五”影响流通现代化走势的几个重要因素

从自己的工作经验和思考出发，讲几个值得大家关注的问题，可能对流通现代化的走向产生大的影响，供大家参考。

一是高质量发展。高质量发展意味着流通要提供高品质的服务， 满足生产和消费的高要求。所以，下一步，流通业发展将由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，会大量采用新技术、新装备，创造新模式。线上线下深度融合，深度联营（罗森便利店）、品质经营（胖东来）将重塑实体商业。物流作为实体经济的“经络”，将在物流枢纽经济区、国际物流枢纽中心、“产业集群+物流枢纽”等新的产业协同发展模式中发挥先导和赋能等重大作用。

二是AI应用。AI在流通领域的应用初见端倪，如无人超市、机器人配送等。在城市道路管理的智能化、车辆通行线路的优化、货车精准配载、配送中心精准备货、流通中的商品精准溯源等方面，AI显然可以派上大用场。但同时，我们也要综合考虑对就业、教育文化、国家和百姓安全的影响。

三是补齐短板。流通领域最为突出的短板是农产品流通，事关国计民生。下一步，中央和地方政府势必要进一步加大政策支持力度， 在产地批发、冷链物流、产销对接、标准化包装和载具、溯源体系建设等关键环节推动各方面投资。农产品流通现代化水平会显著提升。

四是应急保供。涉及应急保障的工作很多在流通领域。从保障主体的看，国有、民营、外企都有相应职能和任务，但显然国有企业的作用更为重要，这对流通主体结构会产生一定影响。从保障方式上看，势必要加大储备和备用体系建设，这会加大流通领域基础设施和技术装备的投资改造力度，推动流通现代化水平的进一步提升。

五是新的发展和开放格局。“双循坏”的新发展格局提出已有五年。我们有足够多的人口、足够大的经济体量，陆海内外联动、东西双向互济的开放格局，将进一步释放我们的发展空间，完全能够形成支撑国民经济持续发展的双循环体系。要求我们加快建设法制化、国际化营商环境，进一步统一国内大市场，加大力度补齐流通基础设施短板。这对提升流通现代化水平都是促进因素。

 

四、江苏在流通现代化中的示范作用

江苏是我国的经济重镇，也是我国的流通大省，外资占全国的1/6、 外贸占全国的1/7、制造业占全国的1/8、消费和经济总量（GDP）都占全国的1/10。在流通现代化进程中，走在全国前列。南京是我国连锁经营发展最早最好的城市之一；诞生了以汇通达为代表的一批深耕下沉市场、助力城乡双向流通的头部企业；成长起汇鸿、苏豪、苏美达等一大批外贸龙头企业；孕育出运满满、辉源供应链等物流平台型供应链知名企业；出现了常熟服装、遂宁家具、海门家纺、丹阳眼镜、沭阳花木、东海水晶等一批全国知名的电商产业集群。

“十五五”期间，江苏在流通现代化进程中要走在前列，当好示范：

一是在流通行业的转型升级上走在前列，当好示范。要在线上线下融合发展、深度联营、品质经营、供应链服务等方面加大政策引导和支持力度，争取在江苏涌现出更多更好的示范模式和示范企业。

二是在挖掘供应链创新与应用新模式上加大力度。要继续加大供应链体系建设和供应链创新与应用示范工作，深入挖掘在嵌入式供应链管理、线边物流等新模式、新场景应用上企业的成功经验，培育更多资源整合能力强、服务实体经济效果好的供应链集成商。

三是在“产业集群+物流枢纽”新的产业协同发展模式上抓紧谋篇布局。江苏有8个城市拥有14个国家物流枢纽，是全国获批国家物流枢纽比较多的省份，要充分利用这一政策优势，把国家物流枢纽建设好、经营好，同时谋划物流枢纽经济区、国际物流枢纽中心的试点示范工作，为探索“产业集群+物流枢纽”新的产业协同发展模式创出“江苏经验”。

四是在通道经济上，发挥江苏“挑大梁”的作用，带动沿线经济共同发展。江苏处在丝绸之路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交汇点核心处，也是长江黄金水道的下游。在国家大力推进通道经济，通过“通道+枢纽+网络”建设，赋能沿线贸易和产业发展的大背景下，江苏要发挥经济体量大，产业基础雄厚，外向型经济发达的优势，与沿线各省市建立广泛深入，经济上有内在联系的通道经济，可以尝试以对口援助、飞地经济等为切入点，带动欠发达地区共同发展。

（根据国家战略视野下“十五五”江苏物流与供应链发展趋势研讨会现场演讲整理，转载请注明出处）